《伊利亞斯》只剩下數小節, 小鐵捨不得把他讀完.
這是他跟爸爸僅有接觸點.
究竟老爸是什麼情況下創作呢?
自老爸離去後, 媽媽對他的一切保持緘默, 絕不肯透露半分. 小鐵跟繼生只好胡亂揣測, 老爸可能是黑社會頭目、又或是特務, 所以要對身份保密;亦可能是隠世武林高手, 逃避佢仇家追殺…..當然隨著年紀漸長, 開始明白世事有理說不清, 既然媽媽不願說, 他們也不再過問. 尋找爸爸的行動也就此作罷.
阿圓突然在地球上消失, 杳無音訊. 難道病情有所反覆? 小鐵苦笑, 每次都是阿圓主動找他, 但倒過頭他卻沒法跟她聯絡上.
猶如貓捉老鼠遊戲.
也好, 貓兒失蹤, 他可以做回乖乖男朋友.
繼生的情況依舊, 對他來說, 晚餐成為可有可無的應酬 , 木訥寡言. 這夜, 他又無聲無息丟下碗筷, 逕自返回睡房.
「罷了!」媽媽顯得六神無主. 「真的管他沒辨法.」
小鐵沒有回應.
他累透了, 只想撒手不管.
只見繼生瞬間換上便服, 拋下一句 “我走了” 便奔出大門.
媽媽面色蒼白, 不知如何是好.
「我跟出去看看吧!」 小鐵就是狠不了心.
人海茫茫, 要找一個人猶如大海撈針. 弟弟平常會到何處消遣, 實在亳無頭緒.
遊戲機中心? 他看來對電玩不抱興趣.
網吧 ? 該不會吧!
真的可笑, 日夕相對十多年, 原來對弟弟的喜好一無所知.
從繁華炫目的大街, 走到冷清敗落的小巷, 尋尋覓覓, 可是在找什麼?
一段哀怨動人的音樂從街角的老店傳來, 深深吸引了小鐵的注意
不知道為了什麼,憂愁它圍繞著我,
我每天都在祈禱,快趕走愛的寂寞。
他佇立於街頭, 回望四週, 多麼熟悉的旋律.
那天起,你對我說,永遠地愛著我,
對呀, 是爸爸最喜愛的歌曲.
他喜歡叼著煙, 一邊聽音樂一邊寫作.
小時候即使小鐵在書房如何搗蛋, 他只會微笑哄他出去.
千言和萬語,隨浮雲掠過。
感覺這麼近、那麼遠. 久違的記憶終被喚醒.
一腔熱淚浸沒了雙眼, 視線朦朧, 他隱約瞥見對面大街一個熟悉的身影.
兩名少年手拖手並肩前行. 其中一名少年也察覺小鐵的存在, 愣住並停步下來, 然後突然跟另一名少年在大街上擁吻起來.
* * *
要是爸爸在生, 他會怎樣做?
小鐵屏息靜氣躲在黑暗中,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, 也無法入睡.
「我只不過是個小‧孩‧子」小鐵喃喃自語.
深夜時份, 隔鄰的是一張寂寞的單人床.
嘎啦, 房門悄然推開, 繼生緩步進來. 他呆立於小鐵的床前, 卻沒有說出一句話.
世界頓時靜止了.
還是小鐵先開口:「媽媽把湯留起來, 你把它翻熱喝吧.」
繼生依然亳無反應.
「再加上一個熱水浴, 今晚該可以好好睡一覺.」
「為何不過來勸止我?」他身子不住顫抖,「如果你過來勸止我……我會放手……」連聲調也沙啞.
小鐵撐扶坐起來. 「你該知道, 無論外面風風雨雨, 哥哥也會支持你.」
繼生淒然一笑.「終究不屬於我的始終要放手.」
「不要胡思亂想.」 小鐵走近繼生, 雙手用力拍他肩膊, 抖擻精神.「夜了, 快快喝湯洗澡, 然後上床睡覺.」
目送繼生步出房門, 濃濃睡意進襲, 不消一會小鐵沉睡下去.
* * *
天色吐白, 窗紗飛揚, 蕭瑟秋風弄醒了小鐵.
他揉搓雙眼, 隔鄰的依舊是一張寂寞的單人床.
他拖著疲累的軀幹走出大廳, 飯桌上擺放著空空的湯碗, 卻不見繼生的蹤影.
滴滴答答的聲響從浴間傳出, 小鐵推門看個究竟.
浴簾半掩, 一股不祥預兆湧上心頭, 他遲緩地把它推開.
只見折翼的天使浮沉於紅海之上.
* * *
又是一個無眠的晚上, 兩母子呆坐於客廳中, 電視重播無聊的劇集. 內容是什麼不重要, 只想靠一些雜音排解心中的跌宕.
媽媽從衣袋中掏出一包香煙, 從中取出一根, 狠狠的抽.
繼生自小氣管虛弱, 媽媽為他戒煙十多年, 如今誰會在意?
「給我一根.」小鐵問道.
媽媽猶豫片刻, 最後還是遞給他.
小鐵燃起香煙, 深深的吸了一口, 嗆鼻的薄荷味令他咳過不停.
「繼生跟你老爸倒輕鬆, 不哼一聲便走了.」媽媽苦笑, 伴隨兩行淚水. 「我倆卻要揹上一身感情債.」
小鐵垂頭不語, 他無法接受事情的終局.
「鐵生…」媽媽很久沒有如此稱他.「看在老媽的份上, 別步他們後塵, 丟下我一個.」
腦裡空白一片, 除了自責, 就只可以哭.
「睡吧! 明天還要送繼生最後一程.」媽媽別過了臉, 不想正視小鐵, 步履躝跚返回睡房.
一夜之間, 媽媽蒼老了很多.
夜未央, 月影灑於窗台之上, 繼生該已踏上銀河前赴未知的世界.
第二天小鐵一早起床, 為繼生的葬禮作最後的準備, 張羅他喜愛的食物玩意, 這是小鐵最後的心意.
由於親友不多, 他們只租了細小的靈堂, 也沒有安排任何宗教儀式. 純粹用最平靜簡潔方法悼念.
芷欣也幫手打點一切, 她深明小鐵的性格, 此刻, 無言、實質的支持才是最重要.
越近深夜, 親友逐漸離去, 小鐵也著令芷欣先行回去, 只剩下母子二人獨守靈堂.
一個陌生的身影飄然而至, 緩走到大堂前停步, 然後恭敬地躹躬哀悼.
一縷輕煙, 嬝嬝繚繞.
小鐵不由得對他打量一番, 那名少年大概二十歲, 臉色蒼白, 卻難蓋他俊俏的外貌.
雖是大惑不解, 仍禮貌地回禮.
「你是…繼生的同學嗎?」小鐵隱晦地問.
少年似有難言之隱, 「可否借步一談?」
小鐵粗略猜透所為何事, 於是給了母親眼色:「我出去一會.」
走到大堂外的走廊, 他們於角落的長椅坐下.
再仔細觀察, 小鐵終於確認了他.
「我想你該知道我是誰.」少年爽快道,「那晚突如其來的一幕該嚇怕了你, 實在對不起.」
少年就是當晚繼生擁吻的對象.
「繼生是個傻孩子.」小鐵嘆了一口氣. 「他經常有些孩子氣的舉動.」
「卻是他最惹人憐愛的地方.」少年附和, 神情茫然若失.
一陣悵然. 從前的畫面只能懷緬.
「我想了很久, 是否該前來一趟.」少年稍頓.「說到底我的身份會為人家帶來尷尬.」
「可是如果我放棄的話, 我會终生後悔.」他的語氣如此堅定.
小鐵嘆了一口氣, 輕聲問「你想見他最後一面嗎?」. 他想這該是繼生其中一個心願.
少年沒有即時回答.
他以手捂著臉, 並幽幽地說:「你知道嗎? 那天其實是我跟他提出分手的日子.」
「由一開始是我主動跟他發展關係, 但當愛得轟轟烈烈的時候, 我卻想撤手離場.」少年臉色慘白, 「不是我不再愛他, 而是懼怕其他人的閒言蜚語.」
小鐵撫心自問, 他能坦然接受他們的關係嗎?
「他勇往直前, 我則裹足不前.」少年用手按著心口.
隔鄰的靈堂正在進行法事, 一對老夫婦哭得肝腸寸斷.
又是白頭人送黑頭人.
「一切都事過境遷, 誰對誰錯也不重要.」小鐵反過來安慰他.
「維特終於走了.」少年低著頭.「我也只能活在罪與罰當中.」
「我沒有宗教信仰, 但我深信轉生.」一陣沉默過後, 小鐵高舉雙手舒展一下, 瞭望天花板. 「要是繼生對塵世有所牽掛, 他會不惜代價以任何方法跟我們聯繫. 可能是過馬路時擦肩而過的路人, 又或是身旁飛過幻化成彩蝶在你我身旁飛過. 默默守護他所愛的人.」
少年沉思, 然後若有所悟的站起來. 「我可以看看他嗎?」
小鐵頜首會意, 隨即引領他走回靈堂.
媽媽不明所以, 小鐵胡混敷衍介紹:「繼生的同學.」
繼生安詳的熟睡, 正等待王子一吻喚醒.
王子默然凝望,小鐵不想打擾屬於他們二人的最後數分鐘.
少年深揖拜別, 然後從背包中取出一個白信封. 雙手呈奉:「一點心意.」
小鐵放入懷中. 躹躬回禮.
「我先走了.」少年落魄垂頭,「實在抱歉為大家帶來不便.」
小鐵輕拍他背, 以示鼓勵.
感情事那有對或錯.
目送少年離去, 老媽急不及待追問來龍去脈. 也許她也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吧.
知道又如何, 只會徒添傷感. 小鐵一於圓謊到底.
他借故走進內堂, 從懷中取出信封, 內有約千元帛金. 還附有一張少年跟繼生的合照及便條:
『 繼生說過,這是他最喜歡的照片,就讓它伴在繼生身旁走最後一程.』
國哲
筆跡帶著靈麗的秀氣, 表達誠懇的祝願.
照片中繼生與國哲在陽光下互相依偎, 流露青春的悸動. 小鐵也記不起現實生活中多久沒見過他如此燦爛的笑靨.
別了, 他根本不屬於這殘酷的世界.
淚也有流盡的一刻, 卸下喪服, 正式埋葬傷感.
桃花源似乎越走越遠.





